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喁喁秋虫中,我听到初恋萌芽的声音
  作者:李乙隆 发表日期:2003-4-4 20:34:06

那一年我十九岁,在家乡的区公所工作。区公所的称谓只用了四五年吧,它的前身是公社,现在称为镇政府。家乡是老苏区,驻扎过红军,成立过农会、赤卫队什么的。我那时的工作是为本区1930年代被红军及红色政权内部当作AB团枪毙的红军、赤卫队员、农会干部等调查取证,写平反材料。所谓AB团,平反前说是国民党打进红军的一个特务组织,直到1980年代中期才予以平反。

全区最偏僻的一个自然村,1930年代有一百多人口,过了五十多年,现在还是一百多人口。正是这一百多人口的小村,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参加红军、赤卫队,被当作AB团枪毙的,就有近十人。由于工作需要,我在这个小村住了十多天,还得经常到邻近几个村子调查取证。

这个村的集体经济和各家各户一样穷得当当响。村民委员会所在地是个破破烂烂、四面透风的危房,有一面墙已倾斜,用一根树干顶着。我只在里面呆了几小时,村主任便为我找到了一个洁净、安全的去处。

对比全村那些风雨飘摇了几十年、已显老态龙钟的房子,这间石屋算得上是新的了。穷山沟里的乡亲们还在为温饱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自然无暇顾及清洁了,只有这间石屋拾掇得颇为干净。石屋里有一张床,有堂姐妹三人在这里睡觉。把床让给我,三姐妹睡觉时只好到楼棚上去。我们家乡的房子常隔有半截木楼,称为楼棚,主要用来囤放稻谷、堆放杂物。现在打扫出一席之地,挂上蚊帐,三姐妹苟且栖身,人上去须弓着腰,稍不慎就会把头碰到屋顶上。我甚是过意不去,说:“让我上去睡吧,你们在这床上睡。”她们笑了。其中一位看起来较大的约摸二十岁,名叫少兰,扎着两条长辫子,俏丽的脸上有一抹羞赧的绯红。她说:“这怎么行!你是贵客。如果不是来为我们村办事,想请你到这儿来住几天都请不到呢。”说完把头略微一抬,看了我一眼,立即又低下头去,垂下眼睑。这个村还没有电灯。在煤油灯昏黄而温馨的灯光映照下,她娇羞的神态朦胧而缥缈,显得楚楚动人。

她们早出晚归在田里干活,很劳累的。吃了晚饭,洗了澡,再做些家务,从家里出来,已是八九点时分,来到睡觉的这间房子,见我伏在油灯下写材料或看书,跟我打了声招呼,便踩着竹梯,攀上楼棚睡觉。她们很早就起床,轻脚轻手穿衣服、下楼棚,悄悄走了出去,缓缓带上门。她们不想弄出一点声响,影响我睡觉。我是很警醒的,而她们走时我往往不知道;有时醒着,才知道她们走时,天才蒙蒙亮。

那天,我因工作完成得不错,心情特别好,便想早点起床,到处逛逛。她们走后不久,我也起床,洗漱完毕,信步走出门外。山村的早晨,空气特别新鲜,晨风习习,清清爽爽的。我走到小溪边,在一块很洁净的石块上坐下,看着清冽的溪水,心情也澄澄澈澈的,纤尘不染。正当我沉浸在这份纯净之中,忽听有人喊了一声“李同志”。我扭头一看,只见少兰提着一桶衣服,朝我轻轻地笑着。我明知故问:“来洗衣服?”她点了点头,又说:“你这么早就起床啦,是不是我们吵着你啦?”我说:“不是,不是!你们起床都很小心,不会吵着我的,是我自己想早点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。”

少兰蹲在一块青石板上洗衣服,离我约十步远,这可以说是我偷看她的最佳距离。我便不失时机地偷偷地让眼睛愉悦着。也许是第六咸官发挥了作用,少兰的脸色有些窘迫了。目光骚扰了她,我有些不好意思,忙无话找话:“你们这儿的空气可真好,拿到城里去卖一定很值钱。”本是无话找话的废话,可在少兰听来却十分有趣,空气怎能拿到城里卖呢?她一笑,我也笑,笑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,我和她之间的空气随之活跃起来,我们的交谈便轻松、自然地进行着。

虽说是交谈,但主要是我问她:你们这儿的人都很忙吧,你们很少走出村子吧,你去过哪儿,到镇上去过几次,你们村的学校办到几年级,你们继续上学得到哪儿,远不远,去的学生多不多,你读了几年书……

这里的学校只有一个小学文化程度的民办教师,复式教学,教两个班级。少兰只在本村的学校读了两年书。

当我无所顾忌地问她多少岁时,她俏皮地把头一偏:“你猜吧。”她偏着头时,便有一条辫子垂了下来,她自如地一甩,辫子便被甩到背后,她甩辫子的动作优美动人。我信口说:“二十岁吧。”她笑而不答。

我告诉她,今天要到邻近某村找一个证人签个名,她问:“你一个人去?”我点了点头。她说,去那个村路陡林密,一个人不安全,她刚好今天无事,与我做个伴,顺便去看看外婆。听她这一说,我喜出望外,说:“吃好早饭,我去你家叫你。”她忙说:“不要!”犹豫了一会,说:“你先走到那棵大梨树下等我。”我明白了,她不让村里人看到她和我一块儿走。

吃了早饭,我走到那棵大梨树下时,她已经在那儿了。她背向着我,扭过头说:“我们走吧。”她的神态有点不自然,脸上有些羞红。

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,当我走近她时,她便加快了步伐,总与我隔着五六步的距离。

由于山高路陡,走得有些气喘,我们只顾正儿八经地走路,没有说什么。

回来时,在一棵榕树下,有几块光溜溜的青石板供行人歇脚。我说:“歇一会吧。”她站住了,仍背向着我,我坐下后,她也坐下,侧对着我,离我五六步远。

我看了看她的侧影,她的额角和鼻尖上有细微的汗珠,脸上红扑扑的。

她悄悄转过头来,眼睛碰上我的目光,脸“刷”地一下红到耳根。

由于彼此都有点不自在,我说:“我们走吧。”她如释重负地暗暗舒了一口气,站起身就走。

转眼又过了几天。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小村子了。那晚,心中弥漫着惆怅,像春天的浓雾一样挥之不去。

她们三姐妹来睡觉时,我壮着胆用眼神向少兰示意。少兰仿佛没看见般,径自攀上竹梯,与两个姐妹上楼棚睡觉。我心里十分沮丧,悄悄带上门,独自到小溪边的竹林下,靠在一块大石上,两手交叉在胸前,眼睛空空洞洞地看着幽幽缈缈的星空,心仿佛被掏空了,找不到什么感觉。

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地“咳”了一声,我循声望去,只见少兰窈窕的身姿披一袭星晖,玉立亭亭。我压抑着心中的惊喜,轻声欢呼:“少兰。”她走了过来,站在我的跟前,低下头。我听到她的心跳与呼吸,闻到她身上的天然气息,那是山菊花般的淡淡芬芳,我只要头一低就能吻到她乌黑柔软的秀发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柔情,像一片美丽的羽毛,在我心中轻轻飘过。

喁喁虫鸣,是美妙的小夜曲,把山村的秋夜,演奏得无比抒情。

我和她静静地站着,世界仿佛凝住了,只觉得周围虫唱一片,如珠光闪烁,晶莹璀璨。虫声如水,把我和她淹没了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我和她在如水的虫声中抬起头来,我碰到她有一点慌窘而又柔情脉脉的目光。我忍不住在她的额角上吻了一下。她如受惊的小鹿,只说了一声:“你!”便慌慌张张地跑回去了。

初恋的帷幕刚刚拉开,别离的笙箫已经响起。

那晚,我失眠了。我知道,失眠的不只我一个。

第二天,我起得很早,她们三姐妹下来时,我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少兰神情黯然地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另外两位热情地说:“有空再来我们这儿做客。”我强作笑脸说:“我一定会来。”

人生总是充满着不测。离开那个小村不久,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故,一连串的打击使我心灰气馁,了无生意,初恋的蓓蕾缺乏滋润和阳光,还没有绽放,就已经凋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1998年7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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