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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姐
  作者:李乙隆 发表日期:2003-3-31 22:54:54

我本来有一个姐姐。

“姐姐”这个词像一个还没长熟就掉了的梅子,每当我嚼起来,便嚼出许多苦、酸、涩的记忆。

我家生活很困难。我们兄弟姐妹六人,姐姐排行最大。她从小就脚勤手快,好多家务都落在她身上。爸爸总说等家境好些再让她上学。她等呀等,等了几年,我的两个哥哥(三哥五岁时夭折)和我都先后上学了,她仍没有上学。晚上,我在家做功课时,她常常坐在我旁边,听我读书,看我写字,脸上挂着微笑,有时还拿起我的作业本横看竖看,拿起我的课本翻来翻去。我曾说:“爸爸真坏,不让姐姐读书。”她说:“莫怨爸爸!爸爸要养活我们,不容易啊!你看,爸爸累得瘦瘦的。爸爸需要我帮忙。”

姐姐没读过书,但她会写自已的姓名,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的。还会算数,我算术学不好,她会扳着手指头教我算。姐姐要是上学,成绩一定顶呱呱。

我上二年级时,姐姐上了夜校。她白天到田里干活,累得要死,每晚都上夜校;放学回家,夜已很深,还要做作业、写生字。第二天,她还得早早起床,做饭、挑水、洗衣服。爸爸半是夸半是嫌:“这妹子,干什么都吃得了苦。想考状元也用不着这样拼命。”有一晚,雨下得很大,只有姐姐一人上夜校。夜校的语文老师是我们二年级的班主任,他常常在我们班上讲我姐姐认真学习的事。于是,我为姐姐感到光荣,同学们也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姐姐。

这位老师常到我家来,辅导我学习,也教姐姐读书。有时也和姐姐谈些不是读书识字方面的事。他一来我家,姐姐便很高兴。

一年后,这位老师要调走了。姐姐一定很伤心。他到我家辞行,姐姐拉着我送他走到村口。老师叫我们别送了。姐姐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,低头对我说:“细弟,快喊老师,有空就来看我们。”我看见姐姐眼睛含着泪。

我们生活常常吃不饱。我记得以前自己又好像特别能吃。家里缺米,姐姐煮稀饭总是煮得很稀,她把较稠的让给我们吃,而她自己吃的稀得找不到几颗饭粒,可她从不喊饿。当时我不懂事,以为姐姐不饿,自己总嚷着肚子饿,有东西吃就放开肚皮大吃。姐姐笑我:“细弟肚皮比母猪还大,总填不满。”

我八岁那年有一天去割牛草,把竹叶婶自留地里一个还没长熟的南瓜摘下来,藏在牛草筐里。我心里又高兴又不安。高兴的是回家让姐姐煮南瓜汤吃,不安的是自己做了贼。

回到家,我从筐里摸出南瓜,喊姐姐来煮。姐姐问:“南瓜从哪里来的?”我支支吾吾:“在……路上捡的……”姐姐看了看南瓜,又看了看我,板着脸说:“你骗人,路上怎么会有南瓜呢?跟姐姐说实话。”我实说了。姐姐非常生气,扇了我一巴掌:“你这没出息的东西,学会做贼了。你说,今后还敢不敢偷人家东西?快说!不说,就打死你!”我当时非常恨姐姐,硬是不说“不敢”那两个字,干脆跑掉了。

大约过了一个钟头,姐姐找到了我,拉我回家。想不到她把南瓜煮了,舀给我吃,她说:“我把南瓜送到竹叶婶家去,她说你肚子饿,让我把南瓜煮给你吃。你要答应姐姐,今后再不要偷人家东西了。做人要有志气,饿死也不能偷。”我说:“姐姐,我再也不偷了。”

我在村里读完小学,到几十里远的镇上去读初中,要寄宿,费用多些。爸爸本来不怎么支持我读初中,可姐姐坚持要我继续上学。她上山去割草、晒干,“墟日”挑到镇上去卖。我们家乡集市叫做“墟”,赶集的日子称为“墟日”,我记事时是十天一个“墟日”,后来改为五天一个、三天一个,再后来天天都是“墟日”。那时候一百斤草可卖二元。我几十元的学费浸透了姐姐的血汗。

那次她挑草上墟卖后,到学校看望我,带我去饭店开开荤,泡了一碗肉片面,让我一个人吃完,她说她不饿,在一旁等我。

又有一次,她上墟适逢假日,姐弟俩一块回家。半路上,她见我走得累,用五角钱让我乘车,她自己坚持步行回家。

我读初三那年,积劳成疾的姐姐因没钱治病,离开了人间。

现在,我不堪描述我痛失姐姐那时那刻的心情。我只能把我现在的情况告诉九泉之下的姐姐。

姐姐,你病逝后不久,我便辍学了,高中只读了一学期。前几年,我一直在外打工,工余时,我坚持自学。现在,我已通过自学考试以优秀的成绩取得了新闻专业大专学历,并受聘于汕头一家报社任职。这也许能慰藉你吧,姐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1995年3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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