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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位老叔
  作者:李乙隆 发表日期:2003-3-31 21:16:49

曾祖父的弟弟我称为老祖叔,他有一个儿子,便是堂老叔,我唤他老叔。曾祖父有两个儿子,便是我爷爷兄弟俩。爷爷的弟弟,便是亲老叔,我也唤他老叔,却从没当面唤过他。

打我记事起,老屋便住着三户人家,人丁兴旺的便是我家:爷爷、奶奶和他们的子女、媳妇、孙儿;另外两户便是堂老婶和亲老婶。大人们说,堂老叔和亲老叔“过番”去了。说是“过番”,其实是到香港去。过去,年幼无知的我与孤陋寡闻的父老乡亲都把香港视为“番邦”。

在我幼小的心灵中,香港很神秘。常听人说有人“逃港”(偷渡香港),在海上浸死了,被鲨鱼吃了,在山上跌死了,被打死了,很可怕的。村里有人“逃港”被捉回来,剃了个阴阳头,关在大队部黑咕隆咚的房子里,不时提出来批斗,戴着用白纸糊成的又长又尖的帽子,上面写着“叛国投敌”几个大字,还五花大绑的。父亲在外工作,常对我们说,不要对外人说我们有个亲老叔在香港。

我想,香港一定不是好地方,只有坏人才要去“逃港”。可堂老叔回来时,又觉得那地方实在不错。堂老叔一回来,便是我们整个家族的节日,老屋里里外外,一片喜气洋洋。族人、邻居、亲友,接踵而至,拿一双鸡蛋来贺。堂老叔家收下鸡蛋,回上一条毛巾、一瓶虎标油、十几粒花花绿绿的“番糖”,人家便很高兴。那时候山里人生活苦,常见病一般不找医生,虎标油便很管用,头晕擦额角,感冒擦人中,肚疼擦肚脐。大人们对这瓶小玩意儿十分珍重。小孩当然更热衷于那颗糖。新毛巾是不随便拿出来用的,碰上嫁娶,可挪作贺礼,免得掏腰包。记忆中的堂老叔,是个很慈祥的瘦老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肤细白,一身干干净净的新衣服,在灰头土脸、衣衫褴褛的乡亲中便显得仪表不俗了。他喜欢慢条斯理、轻声细语地说话。

堂老婶和亲老婶都是苦命人。她们嫁过来纯粹嫁一个名份。亲老婶嫁来几年之后,才见到老叔一面,也仅是相处了几天,老叔便一去不返了。堂老婶的境况好一些,堂老叔每隔一年便回来一次,住上十天半月,也不时寄点钱来。纵观堂老叔和亲老叔一生,可说是正经人和浪荡子两个典型。堂老叔在香港又娶了妻,儿孙满堂,可享天伦之乐。落叶归根,他晚年还是回到故乡,在故乡的土地中安息。亲老叔嗜于赌马,他发誓说,等他赌赢了钱,再衣锦还乡。可惜天不遂人愿,他潦倒终生,孤苦一世,客死异乡。

亲老婶说亲老叔托梦给她,称其异乡孤魂,东飘西荡,不能和先祖灵魂相会,又得不到子孙祭祀,极为凄苦。她的儿子,也就是我的堂叔,便去请来一个神婆,要把他父亲的游魂召回故里,让子孙祭祀。那神婆大概懂点文墨,居然说,香港虽属我国领土,但边境森严,目前无法召回游魂,只待收回主权之后,同一国度,便能召之即来。

香港回归之后,亲老婶便请来神婆,有板有眼地摆布一番,饱经沧桑的脸上展露一抹欣慰的笑容。

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到20世纪最后一个年度,两位老婶先后谢世,家族中,祖父这一辈便都已作古。

愿在故乡慈爱的地母怀中永安他们的魂灵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1999年3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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