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片被废弃的村落。我从那青苔稀稀的陋巷走过,走进一种混沌而真切的感觉。置身于塌栋斜壁之中,一股陌生而神秘的气氛如云若雾笼罩着我。静寂,死一般静寂。 这是一片荒凉的坟冢,是一潭死水,是一艘搁于荒滩的破船,是一座肃穆的教堂,是一幢庄严的宫殿,是一个灰色的梦,是一曲凝重的古典音乐,是一帧斑驳的古画,是一篇晦涩的甲骨文,是一章朦胧的散文诗,是一条幽深的谜,是一部寻根小说,是一本严肃的历史教科书,是一个遥远如外星人的故事,是小时候听奶奶哼唱的那首沉郁的歌谣,是一位含辛茹苦、历尽沧桑、白发苍苍的母亲…… 朋友文便住在这里。本来有三个在写字楼打工的女孩也住在里面,但却被什么莫明其妙的声音或影子吓跑了。现在,只有文一个人住在这里。 文是个神经质的青年诗人,喜欢对人生、永恒这些云里雾里的东西作无休无止的思考。他常常瞪着一双死鱼似的眼睛久久地望着一个地方,目不转睛的,使人疑心他是睁眼瞎或睁着眼睛睡觉。他的目光仿佛了无内容,又似乎深不可测。他常常被一串一串的问号追逼得痛苦不堪。 他不信鬼神,却渴望奇迹,希望在这诡秘的地方能与另一世界的灵魂交流,得到神谕而顿悟。 我劝他,活得简单点好不好。这话说后我自己哑然失笑了,因为他的生活已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。他在这片等待拆除的危房里苟且栖身。因为苟且,用不着粉刷、装修,能遮风蔽日就行。家具也能简则简,要搬迁时,一个人轻轻松松就可带走。我有时很羡慕他不受物欲羁绊,活得洒脱、轻松。可更多时候,我发现他活得比谁都累。 他常常对一些人表示不解:七尺之躯,容身足矣,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?把房子装修得那么豪华干什么? 我希望他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对自己表示不解: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是苟且栖身,想那么多干什么? 也许,这一个不解却是对他那些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困惑的一种悟。 对物质的求索和对精神的追寻,哪一样更累? 对起居之所的构建和装饰与对精神家园的寻找,哪一个轻松? (2000年5月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