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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  作者:本坛编辑
--  发布时间:2006-09-01 19:57:29
--  [转帖]一个乡村老太的“编年史”

一个乡村老太的“编年史”

2006年08月31日14:58 南方周末
 
  在人人都琢磨发财的时候,林秀贞看不得村里有受苦人,尽管她仅有一只眼睛。

  一个乡村老太的“编年史”

  ———林秀贞的故事

  □本报记者向郢

  60岁的林秀贞自小左眼失明,加之家境不好,她小时脾气有些暴躁孤僻。

  但成年以后,她却热心地帮助着左邻右舍。村里人最后一数,这30年来,她独立赡养了6个老人,接济了14个孩子去读大学,还帮助了十里八乡的8个残疾人工作赚钱。

  有人玩笑说,一个林老太太,顶上一个慈善机构。

  河北省枣强县南臣赞村发生的故事,或许是一部特别的“乡村编年史”。在这个保留着浓厚传统文化的北方村庄里,她娘用格言教会了她做人———“人人都帮人,世上没穷人;人人管闲事,世上没难事。”

  在人人都琢磨发财的时候,林秀贞看不得村里有受苦人,尽管她仅有一只眼睛。

  “如果没你,我们就自杀了”

  1976-1984年朱书贵的晚年生活

  1976年7月,受唐山大地震影响,村里发生微震,全村的房子都在摇。更糟的是,因为整个春夏都旱着,粮食减产,到冬天,井里的水也很浅,地里荒得只有些干草碎末能拾搂来烧。

  入冬后的一天,林秀贞给斜对门朱书贵、刘秀焕家送饺子去,推门,看见两老正在喝粥,一摸,碗是冰凉的,一看,灶膛里没有柴火,锅里的粥结着冰凌。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  留着一把山羊胡的朱老头是个老革命,无儿无女。他们这一带就是小说《平原枪声》里说的枣北县抗日根据地,朱书贵虽然没有小说主人公马英那么传奇,但闹鬼子的时候,他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10个老党员之一。

  林秀贞两口子这晚上一宿没睡,想来想去,都觉得不安心。她娘也支持说,躲鬼子的时候,人家挨家挨户敲门组织群众转移,现在人老了,咱不能看着人家受罪。

  第二天,林秀贞和丈夫朱金英买来煤炉、铝锅和600斤煤,一点点搬到朱家,让老两口暖暖和和地过了这个冬。等到第二年开春,林秀贞又推着车子到处拾来砖头和酒瓶子,和老朱一起当泥水匠维修好老人的房子。

  为了治好老两口长期吃冷饭闹下的胃疼,林秀贞托人走后门买来红糖给老人冲水喝。冬春季节,则买来羊肉,炖了喂给老人吃。平时这边家里做了好吃的,就把老两口叫过来一块儿吃。这样过了几年,老两口脸色都红润了,身体好了很多。

  1981年的一天,刘秀焕正和林秀贞谈着心事,突然翻身上炕,从砖头底下掏出两个药瓶。林秀贞接过药瓶一看,是安眠药。原来朱老两口早有协议:俩人生活都不能自理了,就一人一瓶安眠药吃了,不受罪。

  “如果没有你,我们就自杀了。”刘老太太说出这个秘密时泣不成声。

  1983年10月,86岁的朱书贵不小心摔了一跤,躺在炕上起不来了。84岁的刘秀焕一着急,也病倒了。

  老人日夜不能离人,林秀贞就和丈夫朱金英抱来被子,沿着炕搭一块木板,陪着老人睡。

  朱书贵开始很难为情,解出了大便不让秀贞帮他擦。林秀贞说,俺把你们当亲爹娘,有啥呢。

  正是冬天,为了不让老人睡湿褥子,林秀贞的娘给老两口做了几十个大醈子(尿布)。小院里拉了六七道铁丝,天天都晒着醈子。村里只有坑边和西河沿两个钻井,去晚了就没水了,林秀贞和丈夫就凿开村里大坑塘的冰窟窿,掏冰水来洗。寒冬腊月,林秀贞的两手都裂了血口子。

  朱书贵去世的时候,是当年的阴历十一月十五。秀贞两口子按照当时农村的丧葬风俗,由老朱当孝子,给老人打幡摔瓦,秀贞也披麻戴孝,领着孩子们送丧。

  到了翌年腊月二十八,老太太刘秀焕也去世了。林秀贞家已花光钱了,她在乡副业管理站的工资每月才30元,只好又跟亲戚借了370元,才在大年二十九,给老人办了丧事。

  过了很久,村里的老人们议论起这个事都会掉眼泪。

  “傻老头跟我们有感情了”

  1996年,给朱书常修补房子请家堂

  76岁的朱书常是个傻老头,问他多大岁数,他只会翻着白眼说“属羊的,跟保印(一个堂哥)同岁”。

  1981年春天,村里实行大包干,先是分地,然后抓阄分牲口。当林秀贞正牵着大骡子走的时候,瞥见先天智障的朱书常蹲在牲口棚的房杈子里掉眼泪,边上还有个病怏怏的朱金林闷头坐着。

  林秀贞把赡养两人的想法说给生产队长听,队长很担心,“朱书贵那老两口你还养着呢。”秀贞还是很固执:“大集体还好办,生产队给他们派活计工分,这地分了,他们呆傻人咋种地养活自己啊。”

  朱金林是1994年去世的,就剩下朱书常一个人更孤单。等到1996年夏天朱书常家的破房子塌了一半,秀贞就把他接到自家的东里间住着,一日三餐同桌吃饭。

  但是,一进腊月,他就闹着要搬回自家房杈子里。

  林秀贞琢磨着,朱书常是着急着要请家堂(祭祖)了。只有三岁智力的朱书常一直都记得他娘请家堂的情形。

  但房子已经塌了半拉了呀?于是,秀贞和丈夫在自己家门前的空地上给朱书常盖了三间新房。千辛万苦,腊月二十二房子盖好了,但朱书常死活都不搬。

  “他就一个劲说,俺搬了家,俺爷爷奶奶往哪里请啊?”

  实在没办法,林秀贞只好给朱书常翻盖旧房。她和老朱从王常大集买来木料门窗,买来砖瓦石灰,请人施工。

  万没想到,朱书常一看有人动他的破房子,当即发了“疯性”,拾起砖头就撵林秀贞。林秀贞赶紧扭头就跑。旁边的人也赶紧抱住朱书常。但他疯起来力气特别大,硬是把砖头砸了过来。林秀贞差点被砸破脑袋,一紧张,心脏病发作,咕噔一声倒在地上,好一阵才缓过劲来。

  朱书常在现场盯着,建筑队只好把裂了大缝的破门和十三棂子窗户再给他安上,然后偷偷在房顶上铺了一层油毡又上了一遍麦秸泥。

  腊月二十六,旧房修好了。盘好火炕、烧热屋子。朱书常年三十高高兴兴搬了进去了。林秀贞陪他一起到村外头,点了两炷香,朝墓地方向磕头,口里念着“请爷爷奶奶回家过年”。回来后又放了鞭炮,供享了饭菜。把请家堂的仪式做了,朱书常又放放心心地满街游逛去了。

  村里人知道林秀贞家的第一碗饭第一杯酒是端给这个“常爷爷”的,所以一般都没人欺负他。有一回后街的老中医二和尚出殡,满街筒子都是看出殡的人。有人报信说朱书常被打了,林秀贞放开脚步就跑,挤过去,眼见那人正把朱书常按在地上揍,她吼着嗓门:“你再打,俺就和你豁命!”那人一惊,站起来就往后退,结果自己摔到了沟里。围着看热闹的都哄笑起来,知道朱傻子是打不得的。

  2005年正月,林秀贞大病一场,在家躺了十天。朱书常突然哪儿都不去了,吃了饭就搬着那个小凳子在外间门口坐着。等林秀贞病好了,他才又照常到街上去游荡。

  林秀贞有些奇怪,就问,那些天你老坐在那里干什么?傻老头说,俺怕你好不了。

  这句话让林秀贞感动得不行,“傻老头跟我们有感情了。”


--  作者:本坛编辑
--  发布时间:2006-09-01 19:57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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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俺没有守着给俺娘落气”

  1999年,林秀贞的终身遗憾

  林秀贞多亏有娘家这个大后方。因为忙里忙外,所以两个孩子一直甩姥姥家,晚上才领回家。所以,在林秀贞的儿子朱新宇眼里,姥姥说话最有权威:“俺姥姥就是俺家的天。”

  1999年农历腊月,林秀贞80岁的母亲因白血病一下子病倒了。到初六这天,姥姥的气息已经很弱了,晚辈们都守在床边。

  快到中午12点时,林秀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她娘还有点清醒,说:“妮儿,去给淑芬做饭吧,早点赶回来”。

  朱淑芬老人也是解放前的老党员。1988年她老伴去世后,林秀贞就开始照顾她。1996年她患脑血栓后全身瘫痪在家,生活不能自理。

  林秀贞舍不得离开生病的娘,但也怕朱淑芬老人饿着,于是急忙煮了面,跑过大坑,端到老人家床前,立马又往回跑。

  刚进胡同,远远地就听到家里传来一团哭声。

  林秀贞脑子一片空白,她冲进门,抱着刚刚落气的娘放声大哭,“娘啊,您怎么不等俺一会儿,如果等俺几分钟俺也能看见您啊。”

  说到这个事情,她就会哭。“这是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俺是长女,没守着俺娘送终。”

  林秀贞的母亲13岁时嫁给林父,两个家庭都很穷,林秀贞的父亲长年在天津一家地毯厂做工。因为娘家太穷,唯一的一个哥也没娶上媳妇,秀贞她娘就带着两个儿子回娘家来支撑门户了。

  等秀贞长到9岁,亲眼看见她娘顶着棉被嘴里咬着毛巾,在别人家的场院料房里把弟弟生出来的时候,才更明白她娘的苦楚。按当地的迷信说法,嫁出去的妮回娘家落户是倒霉的,更不能把血流在门槛里面。

  她娘性格本来温和,只在妇救会那阵上过识字班。但是,1951年冬天姥姥死的时候,姥姥家的当家子有人想把秀贞娘给挤走。她娘就牵着秀贞告到了区政府。官司打赢了。她娘就跟她说,“妮,现在是新社会,大事得依靠政府,小事得依理,谁有理听谁的。”

  长大后,林秀贞意识到她娘这些话都是在鼓励她不怕事,走正道。她自小左眼失明。她娘就教她,“欺负别人是孬种,被人欺负是熊种”。

  她的性格因此特别倔。她小学同学吴石所见过她二年级跟人打架的事情,有人嘲笑她是“一只眼”,“她捡起一块砖头就跟人家豁命,以后没有人敢随便咯嚷她了”。

  中考,她比录取线高了40分,但没被录取。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后,她到村小学当民办老师了。

  这时候,她的火爆脾气突然就改了。“俺娘说,你去教书了,就是当先生了,要有个示范。”

  18岁这年,她爹带她到天津安了义眼,手术做得很好,外表看就跟常人一样。

  但好运始终没有来。当她后来在“斗私批修工作队”当副队长要转国家干部的时候,连填了三次表格,又因为眼睛的原因被淘汰了。

  她倒在她娘的炕被上放声大哭,她娘摸着她的头说,“闺女啊,你这辈子是没有当国家干部的命了”。当年村里很多人参军南下当干部时,她娘也曾经心动不已,但最后还是没舍得下这个家。

  大哥后来告诉林秀贞,娘临死时一直伸着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三根手指头不放下。“俺娘打小就跟俺们说,一条是歪道,一条是偏道,中间的才是正道,她是要俺们一辈一辈都走正道,做对社会有用的人。”

  “邻村的老头也跟着享福”

  2002年,哄孩子一样哄着张振起

  在这十里八村,林秀贞的热心肠是出了名的。1987年,她和堂弟合办了一个玻璃钢厂,她家的生活就逐渐好转起来。

  别村的人有啥事到南臣赞村来了,也多半都会找到她。

  1996年初冬,邻村北臣赞村81岁的孤寡老人张振起家锁了一天门,不见人。他邻居到处找,就找到了林秀贞家。全村总动员,老头最后在村东一条深沟里被发现了,摔瘫了。再到医院一查,患了小脑萎缩。

  林秀贞急得不行,把玻璃钢厂的事交给老朱,天天围着病人转。在石家庄工作的军医大毕业的侄子也“远程治疗”,还寄来最贵的药。

  第四十九天的时候,张振起坐起来了,又过了两天居然下地了。老朱就仿着幼儿学步车做了个方形架子,每天都让老人扶着架子在屋里转一转,锻炼下腿脚。

  一辈子光棍的张振起老汉就在林秀贞家住下来了。因为年轻时光脚放羊,张振起的脚底板死皮特别厚,林秀贞每天都拿热水给泡半小时然后才搓洗干净。他的脚指甲又厚又往肉里钻,老朱又专门给老人做了一把10厘米长的小剪子。

  2001年的时候,已经88岁的张振起又病了,还闹幻觉症,越是晚上越厉害。他惊恐万状地指着黑漆漆的窗外说,“穿红衣服的小媳妇,你给我赶开,还有好多小人人,赶开,赶开!”林秀贞就赶紧象孩子一样哄着,“好,好,俺赶开了,赶开,睡了哈。”

  等张振起清醒点了,就闹着回家。两个村相隔好几里,如果送他回家,哪个人伺候他呢?张振起开始不吃不喝地闹着要回家。林秀贞和老朱想了一个办法,把他挪到木板上,两人抬着在外屋转一圈再放回炕上,骗他说到家了,老人才安静几天。

  时间一长,办法不灵了。张振起怀疑说,回家怎么不坐车啊。

  林秀贞和老朱又赶紧套上大车,用棉被盖着,拉着他在臣赞村的街上叮叮当当地转一大圈,然后再抬回炕上。这才又消停一阵。村里人一看见老两口拉着老人出来转悠,就笑着说,秀贞两口子哄孩子哩。

  最后张振起的丧事是北臣赞村的人接去办的。来的村干部说,连邻村的老头都赶着享你的福了。

  “村里的事她都会忙活”

  2003年,厂里进了8个残疾人

  老人们陆续去世了,但林秀贞家又多了别的人。

  从1987年办玻璃钢厂开始,她陆续给学校捐钱修屋顶换课桌椅,出钱修路安路灯,还给村里架鼓队买服装乐器。村支书刘福才算过,这些钱零零碎碎的加起来,至少有4万多,“秀贞就是热心人,是村里的事她都会忙活。”

  当时最宝贵的还是她家的电话,从安装那天起没上锁,几乎成了全村的公用电话。十里八村的乡亲有啥事都是到她家里来免费打。别人的电话来了,不管手里忙着啥活,她也是急忙去通知人接电话。

  2003年,郑丙臣的媳妇跑了,从外面打了个电话回来。秀贞一听急了,赶紧去送信。郑秦村属景县,但离南臣赞村不远,她跟郑丙臣的娘还是初中同学。

  这家三个儿子,41岁的郑丙臣是老大,得过小儿麻痹症,老二老三健康,但老二家媳妇也带着孩子离婚走了,老三在城里安装铝合金塔时也摔死了。

  听说去厂里上班,郑丙臣开始不敢相信,“俺一个残废,能干啥呀?”但上班一个月以后,他就适应了。厂里管吃管住,他每年净落工资5000元。除了供养儿子读书,短不了还给父母送点零花钱。

  本村的吴如水也进厂里来了,他特别爱笑爱说话,只是腿有点瘸。“俺跟媳妇登记那天,都是俺姐帮俺买的金项链金戒指,俺姐说‘登记不登空’,又给俺买了套西服。”

  轮椅上的裴凤仙是外村嫁来的媳妇,她第一个月领工资就专门给男人买了件衣服。现在家里刚买了一台十二马力拖拉机,明年准备盖新房子。“上次俺摔了腿,俺姐用车送俺到大医院去治,还安慰说,‘妮,俺是姐,肯定要帮你治好。’”

  光这些事,村里人都说,秀贞心好,见不得受苦人。后来听臣赞中心学校校长李保义说了,村里人才晓得,这十多年,林秀贞还帮14个孩子念了大学。

  林秀贞每次送钱都叮嘱李保义不要给孩子说。她第一次捐助学生是在1993年,她儿子朱新宇高考那年,他们班有个同学考上了大学但没有钱读。儿子回家说了,她就把钱用一个书包装了送去。

  她很快就收到了这个孩子从学校写来的信,除了感谢的话,上面还说,“请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个事情,否则,在家乡和学校我会抬不起头来的”。

  她一直记着这信。“俺10岁那年,俺娘把家里盛钱的小铁盒端出来数,俺爹每月寄给咱们15块,娘花一块钱买灯油,一块钱买盐,剩下13块全部拿来供俺们上学。”

  “俺理解那小子的意思,俺小的时候也想被人看得起,做事不图报恩,不能说,不要影响那些小子的自尊心。”

 


--  作者:林家少爷
--  发布时间:2006-09-04 21:08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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